离开了法度森严、处处透着铁血气息的临允县，林睿一行人继续沿着宽阔的水泥官道向西而行。随着地势逐渐平缓，原本连绵起伏的群山被抛在身後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望无际的碧绿平原。
这里，便是合浦郡的粮仓——高凉县。
Sh润的南风拂过，空气中不再有铁锈与硫磺的味道，而是充满了泥土的芬芳与稻谷拔节生长的清香。这是一GUB0B0的生机，是大地母亲最慷慨的馈赠。
「哇呀呀！大哥！你看那是甚麽怪兽？！」
一声炸雷般的惊呼打破了官道上的宁静。
只见新加入队伍的蛮王沙摩柯，猛地勒住战马，双目圆睁，SiSi盯着路边的水田，右手已然探向背後的铁蒺藜骨朵，浑身肌r0U紧绷，一GU蛮荒凶戾的煞气瞬间爆发。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只见在浑浊的水田之中，一头浑身漆黑、皮糙r0U厚、头顶长着两只巨大弯角的庞然大物，正拖着沉重的步伐，在泥水中缓缓移动。它鼻孔喷着白气，发出「哞」的一声低吼，声音沉闷如雷。
这对於中原人来说，是再熟悉不过的——水牛。
但对於生长在十万大山深处、习惯了与虎豹豺狼搏杀的五溪蛮王来说，这种T型巨大、长相狰狞的生物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水怪！
「这黑兽气血旺盛，皮厚如甲，定是这水里的霸主！」沙摩柯T1aN了T1aN嘴唇，眼中燃烧着猎人特有的兴奋光芒，「大哥！你们且退後！待俺去猎了这畜生，剥了皮给大哥做副软甲，那r0U也够咱们兄弟敞开肚皮吃一顿！」
说罢，沙摩柯双腿一夹马腹，就要冲下官道。
「住手！你个憨货！」
李牛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了沙摩柯的马缰，笑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，连那张平日里严肃的黑脸都涨红了：「那是牛！是耕田的牛！不是老虎！你把它杀了，这田谁来种？」
「牛？」沙摩柯一愣，狐疑地看着那头笨重的黑兽，「俺见过h牛，没见过这麽黑、这麽大还长着大角的！而且它还在水里泡着，莫不是成JiNg了？」
正在田里扶犁的一位老农，被这群气势汹汹的「强人」吓了一跳，见那红脸大汉指着自家宝贝牛喊打喊杀，顿时气得胡子直翘。他抄起一块泥巴，用尽全身力气朝沙摩柯扔去。
「哪来的野蛮人！敢打俺家老黑的主意！俺跟你拼了！」
「啪！」
泥巴砸在沙摩柯的护心镜上，碎了一地。
沙摩柯大怒：「大胆老头！俺好心帮你除害……」
「闭嘴吧你！」林睿无奈地扶额，驱马上前。他看着那个愤怒的老农，拱手致歉：「老丈莫怪，我这兄弟是从深山里出来的，没见过世面，把这耕田的宝贝当成野兽了。这点碎银子，权当给老丈压惊。」
林睿手腕一抖，一锭碎银JiNg准地落入老农的竹篓中。
老农见这「胖掌柜」出手大方且态度和蔼，这才消了气，嘟囔道：「这麽大的个子，原来是个傻的……这水牛可是咱们高凉县的宝贝，没了它，这几百亩地怎麽翻？」
沙摩柯被李牛和林水一顿嘲笑，脸红得像猴PGU，只能悻悻地收起兵器，嘴里还在念叨：「长得那麽凶，原来是个吃草的……白瞎了那一身好皮r0U。」
林睿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扬。这段小cHa曲虽然荒唐，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他转头望向这片广袤的平原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。
「水牛耕田，这在高凉已经普及了吗？」林睿自语道，「看来范忠这个种田专家，确实下了功夫。」
午後，队伍深入高凉腹地。
越往里走，林睿心中的震撼便越深。
这里与临允那种「山雨yu来风满楼」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。放眼望去，阡陌纵横，G0u渠如网。正是晚稻拔节生长的时候，微风吹过，一望无际的绿sE稻浪随风起伏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宛如大地的呼x1。
在那稻田之间，随处可见林睿设计、公输仪改良的「曲辕犁」。这种轻便灵活的新式农具，让一头水牛便能轻松拉动，耕作效率倍增。
河岸边，巨大的筒车在水流的推动下昼夜不息地转动，将河水提上高处的G0u渠，再通过竹管引流到每一块田地。水声潺潺，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。
「手中有粮，心中不慌。」林睿深x1一口气，感受着稻香，感叹道，「这高凉县，果然是我合浦的命脉所在。只要这里不乱，合浦便
立於不败之地。」
然而，敏锐如他，很快就在这繁荣的表象下，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气机。
官道之上，极为繁忙。
一辆辆满载着粮食的重型牛车，正在向着各个方向运输。车轮碾压在水泥路面上，发出沉重的轰鸣。
「掌柜的，有些不对劲。」
负责侦查的林水策马靠近，压低声音说道：「属下刚才观察了几支车队。那些运粮车上，cHa的旗号五花八门。有张字旗，有王字旗，还有李字旗……唯独没有见到官府的粮字旗。」
林睿目光一凝，看向那些车队。
果然，那些押车的护卫个个鲜衣怒马，神情倨傲，显然是大家族的私兵。而那些赶车的车夫，则一个个面h肌瘦，眼神麻木，显然是依附於家族的佃户。
「粮食丰收了，但这粮食似乎没进官仓，都进了私仓。」林睿的声音冷了下来，「高凉虽富，但这富的是豪强，而非百姓，更非官府。」
「强g弱枝，主客易位。」林睿冷笑一声，「看来这范忠，虽然会种田，却未必会做官啊。」
未时三刻，高凉县城。
这座被稻田包围的县城，城墙并不高大，甚至有些破旧，显然多年未曾修缮。但城门口却是人流如织，热闹非凡。
林睿一行人并未直接进城，而是被堵在了城门口。
前方似乎发生了争执，围了一大群人。
「让开！都给老子让开！没长眼睛吗？」
一声嚣张的怒骂声传来，伴随着鞭子cH0U打空气的脆响。
林睿眉头一皱，示意李牛拨开人群。
只见城门正中央，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，车上cHa着一面绣着金边「王」字的旗帜。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，正骑在马上，挥舞着马鞭，对着地上的一个人破口大骂。
而在那管家的马蹄前，蹲着一个……泥腿子。
那人看上去年约四十，皮肤黝黑，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，上面还cHa着根稻草。他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短褐，K腿高高卷起到了膝盖，露出两条满是泥巴的小腿，脚上连鞋都没穿，赤着一双大脚板。
此刻，这个「泥腿子」正全神贯注地蹲在地上，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泥土，凑在鼻子底下仔细地闻着。在他面前，是一辆简陋的独轮车，车上装着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……粪肥。
而在粪肥的旁边，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几株青翠yu滴、显然是JiNg心培育的秧苗。
「哪来的臭乞丐！敢挡王家的道！」管家见那人对自己的喝骂充耳不闻，更是火冒三丈，「耽误了王老爷的吉时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滚开！」
说着，管家一勒缰绳，胯下骏马人立而起，铁蹄就要朝着那人的头顶踏去！
「啊！」周围百姓发出一声惊呼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那个「泥腿子」终於动了。
但他不是躲避，也不是求饶。
他猛地扑在地上，用自己的脊背，SiSi地护住了那几株秧苗！
「别踩！这是太守给的神种！踩坏了你赔不起！」
他嘶哑的声音中，没有对Si亡的恐惧，只有对那几株庄稼的无限Ai怜，彷佛那是他的亲生骨r0U。
「找Si！」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，手中马鞭带着呼啸的劲风，狠狠地朝着那人的後背cH0U去。这一鞭若是落实了，不Si也得皮开r0U绽。
「啪！」
一声闷响。
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出现。
管家只觉得手腕一紧，那一鞭子彷佛cH0U在了一座铁山上，再也无法寸进。
他惊愕地回头，只见一只长满了黑毛的大手，如同铁钳一般，SiSi地抓住了他的鞭梢。
顺着那只手看去，是一张狰狞狂野、充满了杀气的异族脸庞。
沙摩柯！
这位五溪蛮王此刻正怒目圆睁，嘴角g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：「你这狗奴才，好大的威风！俺虽然不懂种地，但也知道粮食金贵。你敢打护粮的人？」
「你……你是谁？放手！」管家sE厉内荏地喊道，「我是王家的人……」
「王家？」沙摩柯冷笑一声，「天王老子也不行！」
「给俺下来！」
沙摩柯一声暴喝，单臂发力，一GU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间爆发。
「啊——！」
那管家就像是一根萝卜，被沙摩柯y
生生地从马背上「拔」了起来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「噗通！」
一声巨响，水花粪花四溅。
管家JiNg准无误地掉进了那辆装满了农家肥的独轮车里，整个人瞬间被黑乎乎的粪便淹没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乱蹬。
「呕——！」
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那些平日里受够了豪强气的百姓，此刻只觉得痛快淋漓。
豪强的护卫们见状，纷纷拔刀想要冲上来。
「哼！」
一声冷哼响起。
李牛大步上前，手中的厚背大刀虽然裹着布，但那GU从屍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，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，y生生地将那些护卫b退了三步。
林睿骑在马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，目光却落在了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「泥腿子」身上。
那人根本没理会掉进粪车里的管家，也没理会救了他的沙摩柯。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跪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检查那几株秧苗。
「还好……还好……没折断……」
他长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b捡到金子还高兴的笑容。直到确认秧苗无恙，他才抬起头，看向林睿等人。
那是一张沾满了泥土、却眼神清澈如赤子的脸。
林睿看着他，嘴角g起一抹玩味的笑容，翻身下马，拱手道：「这位……想必就是高凉县令，范忠范大人吧？」
此言一出，四下皆惊。
「什麽？他是县令？」沙摩柯瞪大了眼睛，指着范忠那一腿的泥巴，「这……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官？怎麽b俺们蛮子还像种地的？」
范忠愣了一下，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官。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，木讷地点了点头：「本官……正是范忠。你们是？」
「过路的商贾，木易。」林睿笑道，「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。」
范忠看了一眼粪车里还在挣扎的管家，又看了一眼林睿，脸上并没有感激，反而皱起了眉头。
「你们……闯祸了。」范忠叹了口气，语气中透着一GU深深的无奈，「那是城东王员外的管家。王员外占了高凉三成的水田，连我都得让他三分。你们打了他是痛快，可这後果……」
他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下去，而是转身推起那辆独轮车，对林睿说道：「你们快走吧，趁王家的人还没来。这秧苗我要赶紧送去试验田，晚了就活不成了。」
说完，这位堂堂县令，竟然就这样推着一车粪和一个人，赤着脚，一步一步地向城内走去，留给众人一个佝偻却又执着的背影。
林睿看着他的背影，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。
「主公，这官儿……是不是傻？」李牛挠了挠头。
「不，他是痴。」林睿淡淡地说道，「痴於农桑，而忘乎权术。他是个好农夫，也是个好人，但绝不是个好官。」
「在这高凉，粮食虽然丰收了，但权力……却不在官府手里。」
林睿翻身上马，目光投向城内那些高耸的豪强宅院，眼中闪过一丝JiNg光。
「走，进城。看来这高凉的杂草，b我想像的还要茂盛。得帮范大人，好好除一除草了。」
夕yAn西下，将林睿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高凉县的丰收美景之下，一场关於权力与粮食的博弈，即将拉开序幕。